

這次閱讀,可以

始


詩歌並不只是真實與謬誤的陳述,而是諸多和解了的張力和平復了的緊張。 Charles E. Bressler[1]
一座天橋和一片道路,不約而同環曲成「圓」,模糊與清晰、聚散和遠近⋯⋯忘情盤旋,百款相持相對,匿跡共存,如同一個完整的人,多義而複雜。而十字路口的車流擾攘,仍給「圓」以幾何的簡約寬闊圈抱。「圓」在都市,成為一種走得更遠的形狀,看來那麼簡單,實已包容許多。

一座天橋,在夜有華彩的成都中,凝聚了一處多場景人行天橋——「交子之環」,「一築一事」將其寫在微信公眾號〈從五岔子大橋到交子之環,成都又把橋玩出「圈」?〉裡;而臺灣在一片道路上與其對話,是素淨的臺北仁愛圓環。一為道路,一為橋,二者各自盤踞城中金融區。「圓」以它的簡單、包蘊和緩慢,發展城市空間的詩性張力。緩慢迂曲的「圓」,如何身置效率迅捷的金融區?也許「人」的遠近觀看,可以解答,而觀看,有時遠到「時間裡」,有時近至「你、我」身邊。


貳
遠到時間裡的觀看
年輕
成都交子之環和臺北仁愛圓環,盡皆年輕,譬如城市的青春作答者,揣摩、臆測、也丈量如何與一城交契。
2021年8月20日成都高新區「交子之環」亮相,它的一身「年輕」不僅止於年歲,還因它由一支「『老成都』帶領的『新成都』人組成設計團隊」。它一圈橙紅,顯得活力,即使夜來仍以燈火串連一帶道路星爍,拔高的天府國際金融中心雙子塔,亦以天來光影共同測繪城市呼吸的脈動。「多場景」空間結構,使「交子之環」經常可見藝術演出,街道兩側流光轉影,給金融區疊加科幻。


臺北仁愛路和敦化南路,兩條大道累樹成蔭,才相逢便攜手,擺盪出仁愛圓環一弧悠緩。仁愛圓環的設計與建造,約莫始自1960年代至1970年代臺灣工藝之父顏水龍與時任臺北市長高玉樹之手,不同於臺灣多數日治時期早已有之的圓環規劃。這張圓盤滿目綠意未有火樹銀花,牢牢踞於臺北金融高樓間,它甚至不顧自己軌跡圓曲而延長人的步履,在本該「經濟」之地,對一己舒徐深信不疑。




就像遠處的佇立觀望,與時俱增的空間紋理,疊成輪廓鮮明,叫人輕易指認幾何的「圓」。兩張圓在成都、臺北清晰而無缺,比起同地上相似的空間構設,它們顯得韻味自富,有一份自「歷史」而出的「青春」厚度。
貳
遠到時間裡的觀看
歷史
構想「交子之環」可視作成都人對城市傳統氣息的找尋。一名英國建築師參觀成都高新區後提出這樣的看法:「這裡像洛杉磯市中心、像深圳、像東京,但就是不太像成都。」於是一幫老成都人帶著新成都人,著手深探歷史。對於這樣的探索「一築一事」著意刻畫:
世界上最早的紙幣「交子」誕生於北宋初年的成都,其中一個原因,正是因為成都民間人文自古便充滿了想象力與創造力,且樂於實踐。遇到生活中的難題,成都人總是致力於以打破常規的創新思維來解決問題。當北宋的益州人民對沉重的鐵錢忍無可忍,開始拒絕「負重消費」時,「交子」這樣驚天動地、影響世界金融歷史的創意就從天而降了。
「交子」之名,出於一張自成都而出的「世界最早紙幣」,紙幣所以誕生,實因成都人慣以「玩」直面困難的生活氣性。而「交子之環」的造型紋理也自紙幣紋路轉譯而來:
如今呈現在我們眼前的交子之環,其總體形態來自交子紙幣上的銅錢紋路,紋路線條經過柔和與投影處理,呈現出多層次的飄逸曲線。大橋以複雜的多曲面結構實現鋼材質的視覺「紙質化」,達到一種柔美的視覺效果,使每一條曲線都是數學之美的展示,這樣的設計難度具有相當的挑戰性。
相較「交子之環」的複雜柔美,臺北街頭的仁愛圓環,樸素簡單。它的生長史可與臺灣第一座國際機場——臺北松山機場相參看。1950年松山機場開放國內、國際航線共用,機場前寬闊的敦化北路自敦化南路伸展而來,自機場出入者,無不經由此道。臨到敦南與仁愛兩路相接之處,若向城西而去直到仁愛路一段,則可見臺北府城東門(景福門),以及由之開啟的「博愛特區」。地理位置之殊,使仁愛圓環具有「圈起」城市印象的門面作用。這也是仁愛圓環自1960年代至1970年代間才開始劃設的主要原因。
1968年至今仁愛圓環航測影像©臺北市歷史圖資展示系統.影像提供
斑斕奪目或素淨簡樸,皆一代人以空間擘劃,進行一場城市氣質的現代追尋。回顧歷史或圈住當下,皆是誠摯無比的擬答。這些遠到歷史中的觀看清晰簡約,彷彿遠觀一個形狀,恍惚之間可以稱之為「圓」。

仁愛圓環居民視角 © 劉彥君.影像提供

交子大道新場景© 一築一事.G5但卓昕 影像提供
叁
近至「你、我」的觀看
而你我隨圓漫行其間,便是其中精彩。當我們走上這「圓」,便再無法一語道破它的外型,猶如近觀樹皮裂岔,還以為端詳一塊柏油。短距離,令一切紛呈,如未明的詩語氤氳。皮耶.馮麥斯在《建築的元素》提出繁複之物給人帶來美感而非散亂,乃因「它的內在凝聚感,它依附著一個原點、一隻莖幹、一個中心」譬如玫瑰:
它的花瓣或緊或鬆,以弧形與反弧形,向核心集中,它們以集體力量(group effort)替代幾何簡潔性。[2]
今日在成都、在臺北兩座環上兜轉的人,不也正以各自故事,圈繞環繪一個圓的、一座城的景觀情節。
叁
近至「你、我」的觀看

成都氣質:玩
成都人愛玩、浪漫,把生活與工作「玩」得更加有想像力和技術性,有賴創造力、藝術性與高維度、深層次的思想表達。一座「交子之環」天橋,在成都政府培育下,呈現當代成都人,包含設計規劃者、天天路經的用路人,全民參與的包容性、創意性、樂觀、自信與開放。
原來金融城只有工作,現在還有生活與享受,這便是交子之環橙紅色表達的溫暖氣質。⋯⋯「交子之環」這樣一座以驚人的創造力和超前的設計理念,「玩」嗨高新區的創意設計景觀大橋,只是其中一個縮影。⋯⋯讓藝術進入日常生活,讓生活提升到審美的層次。通過營造有藝術感的街頭新場景,讓居民從生活到精神都與城市有更多的互動性,建立深層次的情感連接,增加人們體驗的豐富感與幸福感,是現在的城市規劃者努力的方向。
叁
近至「你、我」的觀看
臺北步調:敞開
像通途條條朝向羅馬,神思輕盈或為沉悶所困,天朗氣清或密佈烏雲⋯⋯圈外人如我,總又被帶向圈內仁愛圓環——一片蓊鬱滿栽,一環道路簡單,無一條微徑叫人能以直探圓心——似它幾何相貌純粹,某種吸引難以言明卻其間鋪張。仁愛圓環的圓心無可晃遊,途經期間的「人」,他是願意將自己交到這樣的空間,更花時間、力氣,更願意向一座空間敞開,彷彿「失落了什麼珍貴之物,故往來其中而不厭倦,每每願意緩慢下來卻遲遲說不出遺失了什麼的人」。

鳳凰木沿圈而栽,成排公共腳踏車可租借,仁愛圓環時時可見人們攜手漫步,也有居民賞愛此地朝霞。無論僅是道途或被當作嬉遊的園子,人或以為路太漫漫而求索,抑或閒適而欣喜,總之人不斷以生活切片的模糊與發散一直對準圓心,來往複沓。


仁愛圓環敦化南路、仁愛路曲折寫意的廊道在馬路間

仁愛圓環居民視角的朝霞 © 劉彥君.影像提供

叁
近至「你、我」的觀看
機構:陪伴
當你往來仁愛圓環,一棟豎起的流線高樓必引起你的注意,那是臺新金控大樓,也是臺新藝術基金會所在處。臺新藝術基金會透過「臺新藝術獎」在這塊圓環將人們「聚」在一起,又使人因所關懷的議題「散」到臺灣各處。聚散的能動性,於是從樸實無華的圓環發生。


© 林遠同.影像提供



「臺新藝術獎」乃「非徵件」性質獎項,仰賴全年性的「提名觀察」制度「陪伴」臺灣當代藝術家面對當代困境。獎項幕後推手林曼麗女士認為要與藝術家的敏銳一起走得很前面:
政府公務體系下需要講求公平、因而難免平庸的情況下,包括臺新獎在內的民間機制,就是「要作政府作不到的事」,包容、甚至鼓勵突破性和實驗性,在整個文化生態中作出平衡。[3]
其實,當代藝術處理的乃是貼近你我生活的問題。臺新藝術基金會執行長鄭雅麗提到:
臺新獎並不是在告訴大家什麼是藝術,或定義藝術是什麼,而是以獎項跟著大家一起問了20年:「藝術是什麼?」⋯⋯因為我們相信當代藝術並不是殿堂裡的藝術,⋯⋯當代藝術也是藝術與社會對話的交鋒,有著「思想砥礪」的特質,不是只傳遞「美感」而已⋯⋯。[4]

2019年第十七屆臺新藝術獎「表演藝術獎」得主周書毅以身體叩問當代空間,在他獲得極高讚譽之時逆流而行:
獨自走向孤獨的探索,⋯⋯誠實地以身體回應時代與環境對他以及人們造成的衝擊。⋯⋯一個透過舞蹈的求道者,在都市叢林一隅以舞蹈錄像投影包圍觀眾,當其肉身不期然出現,同錄像中其他的他一起舞動並坎入都市的霓虹與廢墟中時,是那麼心碎而動人。[5]

2019年第十七屆臺新藝術獎「表演藝術獎」得主周書毅以身體叩問當代空間,在他獲得極高讚譽之時逆流而行:
獨自走向孤獨的探索,⋯⋯誠實地以身體回應時代與環境對他以及人們造成的衝擊。⋯⋯一個透過舞蹈的求道者,在都市叢林一隅以舞蹈錄像投影包圍觀眾,當其肉身不期然出現,同錄像中其他的他一起舞動並坎入都市的霓虹與廢墟中時,是那麼心碎而動人。[5]
夜裡的仁愛圓環,只是寸草也是璀璨。此環一畔,有一機構,支撐那些願意擱下許多,誠實面對自己的靈魂。便有更多途經者,被那些朝向深處的虔誠返照,在推移時空中,被往日的、剎那的、純粹的自己照見。那是人與空間及自我的寧靜和解。沒有風月、外物變化,可是心內已經萬千。城市一座包容廣大的圓,於是成為心的縮影。
肆

我們可以期望,藉由把建築物融入大眾的記憶裡,總有一天,他們能瞭解我們的意圖,至少能瞭解其中的一部分。 Pierre von Meiss [6]
「圓弧」比「直線」抵達來得緩慢,因為這是城市懷搋給人的一首詩。在成都高新區,它描摹成都人直面都市發展下傳統氣質缺乏的勇氣,還有成都人敢於「玩」的樂觀、包容、創新、開放的氣質;在臺北則敘寫那自然的、勇於應對所缺而彼此陪伴,不疑不悔一同走在最前面的、聚而又散的人文能動性。
所以,人啊,這是城市想和你走得更遠的形狀!「圓」以急、緩的相悖為安身處,等候人的偶時踏步。也在你和我步踏之時,那些張力、不平,盡都和解。
「圓」是難述的詩語,卻絕對禁得起我們親身造訪、遠近觀看。天圓、地方還有人,這是一座城市和設計者想給每個人的詩歌。
城市想和你走得更遠的形狀

引述資料
[1] Charles E. Bressler,〈第三章 俄國形式主義與新批評〉,《文學批評:理論與實踐導論》,(北京: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,2014年),頁75。
[2] Pierre von Meiss,〈感知現象〉,《建築的元素》,(臺北:原點出版,2023年),頁26。
[3]嚴瀟瀟,〈一條變化與開放的路〉,《臺新藝術20》,(臺北:臺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,2022年),頁7。
[4] 朱貽安,〈用最低限的框架 執行最緊密的結構〉,《臺新藝術20》,(臺北:臺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,2022年),頁22。
[5] 林靖傑主筆,第十七屆台新藝術獎可更多參考:連結(瀏覽日期:2024/07/08)。
[6] Pierre von Meiss,〈感知現象〉,《建築的元素》,(臺北:原點出版,2023年),頁24。
THE WIND PASSES BY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