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風晾一晾

May.

2024

把風晾一晾

撰文．攝影——禹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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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築一事:〈400米的玉潔巷，靠「毛邊」長起來的？〉

毛邊裡，

笑逐顏開:

當「街巷」生長

在成都玉林與基隆海洋廣場前

始

「僅僅鎖定一片落葉的眼見，並不足以為歲暮之評斷」鄭毓瑜[1]

街巷它們並不只是你的眼見，還包括了你。兩個迢遙場域——成都玉林玉潔巷、基隆海洋廣場前的街道——宛如城市毛邊，未平之處正在敘事。一代又一代人，從各樣原因裡「離散」到「彼方」，是否你也從「夢想」離開去到某域？若你探看這兩處：成都玉林和基隆的街巷生機，也許，不是每個離散都是近似表情。

「一築一事」微信公眾號裡〈400米的玉潔巷，靠「毛邊」長起來的？〉引起我對生疏的成都玉林的興趣，像是早於1998年詩人翟永明的白夜酒吧落戶於此的舊事，還有樸實生活裡的街巷⋯⋯網上搜尋，急切想見它更多，不料找到「廣西玉林」真把我又帶到更遠之處。好在，「一築一事」將玉林某種日常的、煦暖的、小巷道的基調貯藏於篇，未識成都玉林的我，猶如已識。

貳

「毛邊」是什麼？

邊緣的不平，甚至銳利，與本體相較之下看似不重要的，是毛邊。你怎麼看一座城的毛邊？日本建築師蘆原義信《街道美學》[2] 提出「第一次輪廓線」是「決定建築本來外觀的型態」，「建築外牆的凸出物和臨時附加物所構成的型態」為「第二次輪廓線」。而延續蘆原義信的觀看方式，對玉林「一築一事」如是描述：「與街『一道共生』的人、社區與生活或許便是街道的『第三次輪廓線』」。

循日遞嬗，倚風搖曳的如多身影、盛衰樹勢⋯⋯形成一道浮游的、活的城市線條。這譬喻性觀想已然聯絡起固體建築、血肉之軀的人身與自然，容許城市朝向生機意趣——一個企圖為「所感」尋解之人，本身就是解答的一部分。

〈400米的玉潔巷，靠「毛邊」長起來的？〉鎖定玉林小巷「玉潔」，稱之「毛邊」許是取其微細，對玉林南路街巷中最微不足道一條的稱呼；也或許是陳述玉潔巷中，居民作為自內向外展延至街道的個體，溢漫才性如枝椏交織。

觸碰毛邊，纖維和質地才洩漏一座城正叨叨絮絮。玉潔巷在人料想之外的生長給「一築一事」這樣記下：

街道正在各個階段下呈現出不同的景貌，也都在以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兀自解出自己的答案⋯⋯不是由權威有意識設計出來的，也沒有經過集體商議和規劃，而是在許許多多的個體選擇中慢慢浮現出來，是一種自然演化的結果。

而那雨住的基隆海洋廣場前三條路：孝一路、孝二路、孝三路，與更廣為人知的基隆廟口夜市相較，也同玉林玉潔巷顯得微小，導遊說「外地人從基隆火車站出來，常是略過這三條路直接往廟口夜市去」；三條路上景致層疊，凝結於往日的建築表情，與現今居民、遊人的生活意態交相穿織，織就基隆海洋廣場前一片可感的街道氛圍。

因為毛邊，所以生機，毛邊這「邊際」，並非等於消息漸弱的邊緣。

像是你登上翹起的屋簷，延首就一覽那亦遠亦近、真實無比的城市身姿。

叁

身姿

如果把成都畫作個圓，玉林約莫悠然在圓心，然而「街道」將它切割得格外密麻，像有太多故事摩拳駐紮。1980年代公營事業因地利之便安置成片宿舍在玉林，低矮的、整齊的樓房排排站成長短街巷。從宿舍出發的工作者多以自行車作交通工具，給這裡劃出日常營生的街道尺度。

那是我們無法名之為「窄」的，因為它正隨任何的進入者變化，比如你遇上路邊的菜籃也不覺礙事的改道；亦無法言其「寬」，因為你素常的步履，總會填滿玉林巷弄，就像新到玉林的和久居的，都給這地「包容」了起來。

人稱「雨都」的海港基隆，就是未雨，人行道上，水氣已經蒸騰出公共家具上數滴鑿成的水形符號——雨，於焉未能離開此地。如我，在基隆穿巷晃悠，不知不覺也似給什麼圈困了住。洋海本遼遠，一座屬海的城，逕自面露與海意趣相違的表情。

1970年代基隆碼頭，跟上全球國際港口機械化趨勢，過去以勞力搬運卸貨的碼頭工人就業機會頓減。碼頭工人轉換生存跑道，生活痕跡殘存港邊成為景觀。雨水流淌低矮擁擠的騎樓，磁磚間漏痕彷彿碼頭工人表情，而其需求，則在一座座矮樓間攀爬、張望。

1970年代以前碼頭工人是富有活力的，他們一面向海港探望生意何時能來，一面轉向街衢思想下一餐、下一場娛樂。沒有人能預先給碼頭工人班表，他們得靠自己的雙眼時不時向海望去，當貨輪入港他們也將自己帶到港邊，開始工作。所以樓房在基隆港前，那麼矮小卻那麼堆砌，一樓作吃食小店，二樓或有咖啡，三樓許是茶室、卡拉OK，在碼頭工人工作場域和家居、休閒場所間，必須有個「能迅速抵達的距離」。

換言之，碼頭工人工作以外之所需，僅能牢牢限制在港前道路樓房裡。「不能走遠的時空結構」[3] 形塑近港街巷的氣味、表情。如今港前孝三路一帶，深沉的灰色調、建築奇異的疊砌感依然承繼勞工身姿，有一些凝固住了的時間感，只是與你活活擦肩的，已是那表情滿足的、遊憩趣味的鄰家太太和旅人樣貌。往日不能走遠的建築形貌，今天已成「便利生活」的宜居標誌。

肆

表情

面對面｜玉林

在古代我們並不這樣

我們只是並肩策馬，走幾十里地，

當耳環叮噹作響，你微微一笑。

低頭間，我們又走了幾十里地。翟永明〈在古代〉

「1998年，詩人翟永明與高中同學戴紅，玉林西路開了「白夜」酒吧，於是成了客廳，成了成都文化人的庇護所，讓作家、藝術家們激盪在玉林。2005年後，多元人群加入，時新的文化、消費觀念和潮流的生活方式，以玉林生活廣場、音樂房子、小酒館等著名地標為代表的城市商業、文化娛樂不斷增多。逐漸地，玉林成為成都居住環境舒適、文化氛圍濃郁、商貿活動繁榮的著名區域。」

打探玉林消息，有人形容為可以「打望」，查了這詞，還挺有意思，竟是重慶方言，一種「發乎情而止乎望」的「掂量觀望」。而玉林有它的陳舊，叫賣聲仍繚繞街頭，小街巷裡人與人舒坦、自在的距離大異於周遭城域。「一築一事」點出在玉林年邁老店與新開小店並立於街，毫不陌生，彼此是鄰人亦是友人。最令人羨慕的，是世界讀書日時，玉林街道上擺起幾張小凳，座中民眾、歷史學家王笛、比較文學學者張隆溪就此開始一場街道上的讀書分享會。每顆心在此被聆聽而善待。在古代、在現代只要你願自圍籬外出，你的表情就生長，也感染成為此地風景。玉林，是一座可走的城，是包容的城「這兒有老人的詩，年輕人的情感寄託，有小孩的笑聲」。在玉林，有人可與你並肩，同走上幾里，且和你面對面。

等候｜基隆

那麼想來，基隆本色應是「等候」——且是一直一直伸長頸子殷殷企盼的一位等候者！就是往昔，因應碼頭工人需求堆砌的樓房，不也同著工人們長出引頸張望的面貌，懷抱深藏心中的夢想，束縛裡探望未來嗎？

許是如此，基隆街區顯得生動，有情緒，有表情。海洋廣場前，秩序得宛如棋盤鋪展的街，純屬輿圖；簇擁得彷彿花團撲面之道，才是你我涉足其間的基隆。

睡姿｜孝一路

海港，自有魚可買。據說，夜裡和清晨孝一路魚市才醒著。我曾在近午，按圖停步這兩排睏了的魚市，銀銀鐵捲門蓋上，光線裡隔著塵埃，惺忪閃爍。每店門前，鹵素燈具架得低低又長長，望去成排，似長睫闔下眼簾。獨獨佇立一店口，則一種生意興隆感自奇異中蕩來――已非子夜仍奮力宣示「這有鮮魚」的姿態喧囂，若你長得高些，恐怕就成它燈下展示的白晝釣獲。

「崁仔頂」也是這裡的名，石階即「崁」，孝一路魚市這名號，正源自把漁獲搬上石階的動作。1978年以前，原有一道旭川河在今天孝一路上（今孝一路、愛一路間），漁船可沿旭川駛進，緣孝一路直接停靠卸貨漁行。旭川今日淌流水泥柏油之下，地面已難見其蹤；仍然來回孝一路上的，是魚！不過往日漁船轉為漁獲的卡車而已。